“80后”记者,要遭遇的居然是“80后”护工?!体验从起初便脱离了我设定的情节。
之前我的印象中,护工应该是进城农民工或下岗工人,可能是一些为生活所迫、年龄在40至50岁间的女性。而通过大韩的讲述,渐渐知道了这群护工有着 “60后”的细心、“70后”的成熟,却是地地道道的“80后”,她们工作中的很多苦与甜是我短短一天的职业体验中难以感受到的。
自问自答,在记者一行中是最忌讳的职业恶习,而在ICU则成了优秀护工的职业习惯。多数情形下,他们都是给自己提问题,再换位成病人试着作解。因为进ICU的重症病患大部分失去了主观意识,甚至连痛苦呻吟都算奢望。在这个既无夸赞、亦无责骂的安静世界里,护理者任何一次错误的行动,都有可能导致一个脆弱的生命停摆; 而一次及时合格的护理,也可能唤起他们的生命意识。
迫不及待地将体验感受写在最前,是因为这一天的确发生了不少事情。
忙手忙脚
为重患穿衣
花费10分钟
8时30分,我刚兴冲冲迈进ICU的大门,便遭遇了小小的尴尬。“只有女护工服,你穿着可能有些小!”在我盘算一天的“天使”体验计划时,护士长于育新有些歉意地拿来了一套工作服。
袖筒盖不到手腕,吊着的裤腿咋看都像“九分裤”,小两号的护理服终于费劲地套上身。“下一个流程是戴口罩和防菌头套。”日常口罩直接挂在耳朵上即可,而这时才发现医用口罩不同,罩体上的4条带需要自己系。仔细观摩其他忙碌的护工,又动手反复试了几次,我才弄明白上侧的两条带要从耳廓上方绕至下巴系牢,两条带从脑后系好,最后再把防菌套戴到头上。“到底是做记者的,观察能力还挺强!”于护士长的口头表扬,让我有些飘飘然。
照了照镜子,咋有点像挤奶工?从身旁走过的两位医生,看着我的扮相会意地笑了。这护工服穿得比别人慢,心里不免有些自责,而随后给病患穿病护服,体会到的则是艰辛。
9时许,正式走进ICU。很快我便发现,这里没有想当然的病人痛苦呻吟声,眼睛能间或一轮的病患都算得上配合治疗的了。这时,7号床前,一名护工在稳定病人下颚,另一名护工则用棉棒认真清洁病人牙齿,准备插呼吸管。派师傅不如找师傅,眼看其中的一位护工被医生唤走,我赶忙上前做助手。身旁这位叫陈晶的女孩,就成了我的师傅。
对于ICU重患而言,插呼吸管是维持生命的必需。呼吸管插在嘴里,病患不能含住,需用胶带缠绕固定。
眼看着“师傅”眼花缭乱地缠着胶带,我边屏住呼吸协助边想,弄疼了他们也不能说话,可得小心点。“再轻一些吧!”我小声嘀咕着,师傅头也没抬:“每天有36个病房可能往这里送重症病患,我们必须快些!”看着呼吸机呼哒作响,开始不停地为这个脆弱的生命送着氧气,我心里开始有些慰藉。
“老师傅,有点凉,给你换件衣服了,可别动啊!”陈晶边给病人换特护病服,边跟毫无反应的病人念叨着。给重症病人穿衣并不易,我学着她的样子,努力避开病人手臂、腰际插着的各种输排液管。陈晶告诉我,速度还要快些,否则病痛随时可能让他们条件反射式地抓掉针管,由此可能会断送掉性命。忙手忙脚换完特护服,我下意识看了时间:前后花费了10分钟!
“再大的ICU,也有加不完的病床,护工一定要手脚麻利。”师傅陈晶教导中这样说,我的切身体会更是如此。
臂膀酸痛
22张病床
近百次翻身
心脑监控仪器不断鸣叫,呼吸机不停呼哒,各病房随时都可能送来重患,死寂一般的病房充斥着紧张、压抑的气氛。
不一会儿,我有些累得喘不过气,很快,“男天使”名衔的新鲜感没了。帮着换输液袋、插呼吸管、为病人翻身……在病房忙碌了1个多小时,我竟没有时间去接触其他护工,而我的出现似乎也没有引起她们的注意。
“六号床的大姨得翻身了!”听着陈晶喊了一句,我赶忙跑上前:“我来吧!”
我刚刚上手,就发现眼前这位被病痛折磨得消瘦的老人,在失去意识控制的情形下竟像块石头般沉重。几乎同时,又有两名护工围上来,双手插进老人腰际。“翻身使蛮力不行,你托住腿弯向上提!”“1、2、3!”在四人协同发力下,老人终于翻过了身!
翻身后,突发状况出现了:老人身下湿了一大滩,两名护工手上已沾上了粪便和尿液!我怔怔地站在一边,她们则麻利地将一次性尿片处理掉。洗过手后,陈晶等人开始捏起一只棉球棒,认真擦拭沾在老人皮肤上的排泄物。整个过程,我从她们的脸上读不到嫌弃的表情。随后的参与,我也渐渐感到,重症病患大小便完全不能自理,全靠护工料理。在ICU帮助病人排便、擦屁股,就像普通病房里给病人量体温一样正常。
长时间一个姿势躺卧,会使血液循环不畅。一般从普通病房送来的重症患者,身上有压疮。压疮重的,每半小时翻次身,压疮轻的,每两小时翻一次。“他们很虚弱,翻身不及时可能使血液循环不畅通,进而可能导致病发。”听着这样的话,我也加快了手上的动作。半天时间,22张病床有近100次翻身,我参与其间,臂膀也渐渐感到酸痛。
“9床的头总歪着,拿毛巾过来。”我赶紧找了条毛巾,走过去却发现这位病人由于散热不畅,脖颈已出现汗水,要怎么弄才好?我站在一旁有些发懵。师傅陈晶发话了:“如果把病人想像成自己,很多时候就能发现问题了。”
在这个无声世界里,劳动像设问句,病人的一切都要敏感地感受,以便及时发现问题然后再试着解决掉。这期间,病人和患者家属没有夸赞,也没有指责,隐匿在乏味的劳动背后,是自律和高尚。
11时35分,食堂送来了盒饭,忙了半晌的医护人员开始吃午饭。看到桌上放着护士于新华送来的喜糖和鸡蛋,一名小护工扒拉了口饭,便剥了颗糖果,调皮地放进了嘴里。“这丫头,吃饭还吃糖!”医生梁作鹏在一旁笑呵呵地说。小护工扮了个鬼脸,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新华姐生儿子了嘛!”
在ICU,每天都可能送走脆弱的生命,或许,新生儿降生的消息,才能唤得护工们久违的笑容吧。这顿饭我吃得很香,心情却有些莫名的沉重。
心灵震撼
生命易逝和
“80后”护工
吃午饭用了15分钟,随后又跟师傅开工,监护病房里忙碌依然。
下午2时20分,ICU的寂静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乱。胸外科转入一名遭遇车祸生命垂危的民工,血压已降到80-50!
随着病人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,几乎所有的医生、护士、护理员、实习护理员,都投入了抢救的行列。纯氧气不停在输入,胸腔挤压轮流在按,10分钟,20分钟……3时15分,抢救已尽全力,这个我们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民工,胸脯停止了起伏,仪器上的心脑电波已变了直线。
我有些发懵,呆呆地靠上前去,为他展平卷起的裤脚,可他却已经感受不到这些了!曾觉得要一个人死是不太容易的事,曾觉得生命的力量是那么顽强,可是当真正参与抢救时,我才突然发现,原来人可以这么快的失去生命!眼前刚逝去的人如同熟睡一般,只是面容苍白、发紫,他已经不在这个世间!
隔着ICU最外侧的玻璃门,许多探视的病人家属站在外边。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,我只看到一双双焦虑牵挂的眼睛和一张张憔悴不堪的脸庞,之前的辛苦竟在这一瞬释化了!
“2002年刚开始做护工时,一个月拿700多块,觉得辛苦委屈。但遭遇这样的情况多了,现在想来,他们中可能很多人会从这个世界‘走’掉,活着的人能为他们做点好事,很值!”提前来换晚班的护工韩昊君告诉我,前段时间,一位运动神经元病变的重患进了ICU。得知病人此前是一位干部,陈晶想他内心肯定会寂寞,便一有时间就为这位重患读报纸。后来当患者妻子到ICU外探视时,他用眼睛看着妻子,然后扫向床头的报纸,再盯向陈晶,三个人不能直接对话交流,但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心是暖的。
“现在坐公交车看到乘客把着扶手,就会条件反射地判断,他们中谁的血管扎针管容易;有人打电话咳嗽,就会判断是感冒还是咽炎;坐在座位上的乘客,根据坐姿猜想他们是否有静脉曲张…”大韩说起护工的职业病,也有“80后”无厘头似的幽默,我好像看到了下班路上的师傅陈晶。
心情平复了,“逃兵”的我又跑回了ICU,学着用设问的方法感知病人的需求。“+4号”病患盯着我,我马上报告护理员,原来他的嘴唇干裂难忍;17号床的被子被踢开,我上前摸了下腿,发现有些凉,为他重新掖好被子……
下午4时,要跟晚班护工交班了,我也结束了一天的“男天使”体验生活。百余次的翻身,记不清的病床间往返跑,竟不觉得辛苦。原因何在?或许,大韩的那句话就是答案:“他们中,可能很多人会从这个世界‘走’掉,活着的人能为他们做点好事,很值!”
体验手记
体验护工前,自己暗下决心,一定要称职,体力活儿哪累就去哪,技术活儿更要仔细钻研,把那些护工阿姨的工作艰辛体验出来。结果去了才知道,ICU护工最大的才26岁,根本没有护工阿姨。
说实话,这一天我并没有追逐到太多体验之初想要的感觉,原因很简单:没有经过专业化训练,盲目去做这份工作,是对病人脆弱生命的漠视!“ICU属于综合性的特殊病房,一些在专科病房无法很好治疗的高危病人,都被送到这里进行封闭特别监护,由这里的护工全天候陪护,而无需家属照顾。因此,ICU护工可以说是全院业务素质、体质和心理素质最顶级的!”
这一天我接触到7名护工,她们收入不高,虽然不属于医院正式职工,但也不是进城农民工,更不是生活所迫的下岗工人。她们大多数是家里的独生女,而且跟我一样生于上世纪80年代,有的还比我小好几岁。但与这些同龄人共事的一天,我体验和感受到了很多:百余次的参与翻身,让我感受到了团结的力量和协同劳作的快乐;为重患擦身、喂水、拭去体表的污秽,几乎都是在没有医生督促、家属旁观的情形下完成的,让我感受到了自律职业操守的高尚和自觉尊重生命的伟大!
这样的结果,不正是我最需要找的吗?孟宪臣
 |